十年青春献研究室

艾迪(Eddie Khoo)总是坐在民众会堂的办公室里伏案书写,做麻疯病院参议会的出纳和捐献记录。他这一生循规蹈矩,生活简朴,专注于做好份内工作。年华正茂的时候,他曾把十年青春奉献给双溪毛糯麻疯病研究室。

 

 
 

在1930年英治时期成立的双溪毛糯麻疯病研究室因其抗药性研究声名远播,在国际麻疯病医疗史上占有一席位。马来亚独立20年之后,研究室仍由英国医生主持。

来自太平、自小受英文教育的艾迪在1971年从院区内的特拉维斯中学(Travers School)毕业之后,即开始在研究室担任书记(data clerk),负责收集病人资料,并根据病人资料填好表格,再由秘书包装好寄去伦敦。十年后,当病人资料已整理完毕,该研究室就撤销了书记的职位。换言之,艾迪是唯一一位领英方薪水的书记。

当时,该研究室的重点项目是DDS(Dapsone)抗药性研究。在他工作期间,华德医生(Dr. M.F.R Waters)发现首宗DDS原始抗药性案例(primary dapsone-resistance),为麻疯病药物研究领域带来重大突破。

据艾迪记述,该研究室把麻疯病分成瘤型(Leprometous)、界线类(Borderline)、结核样型(Tuberculoid)、未定类(Indeterminate)四大类,研究员会根据病况将病人逐一归类,为服食药物的病人进行抹片检查,以测试身体是否有出现排斥反应,如果出现排斥现象,医生就会让病人吃红丸子(Rifampicin)或黑丸子(Clofazimine)。另外,他说,研究人员还会割取病人的皮肤组织,磨碎了注射进小老鼠的脚板,再喂感染了麻疯桿菌(Mycobacterium leprae)的老鼠吃药,以测试老鼠对药物的反应。

艾迪的主要任务是查看病人的木牌和医生填好的病历卡,再一一把相关资料填到表格卡上。他说,起初还未当上全职职员时他每写一张获4分钱,后来获得正职之后他的月薪达到300令吉。当年在院区,300块是极高的薪水,仅次于领逾400块薪水的院民主管(Inmate Lay Superintendent)。

艾迪的上班时间是早上8点到4点,但医生都给员工很大的自由,员工有需要就可请假或早退,所以对艾迪来说这是一份优差。

据艾迪记述,当时院内其中四所病楼被划为研究病楼,被选中接受临床实验的病人都住在研究病楼,研究病楼里有医护人员(dresser)、病楼助手(attendant),研究室里则有高级和低级研究室助理。

艾迪的记性非常好,还能一一念出曾在这个研究室服务的外国医生的名字。他服务的十年中共有七位外国医生曾执掌研究室,包括来自英国的裴迪(Dr. John H.S Pettit)、皮尔森(Dr. Pearson)、华德(Dr. M.F.R Waters)、莱恩(Dr. Laing)、来自美国的盖伯(Dr. Gilbert)、来自荷兰的斯密(Dr. Smelt)和来自阿拉伯的希米(Dr. Helmy),在他的心目中这些医生皆非常有爱心和具有无私的献身精神。

研究室的资料收集工作完成后,艾迪做过好些工作,包括当了四到五年的院区卫生检查员(health inspector),负责巡逻院区,确保村民在院子里饲养鸡鸭、猪只、种植的地方都符合卫生水平。

在那个年代,希望之谷是个热闹喧哗的地方,除了人声之外,院内还有鸡鸭和猪只的叫声,与一般村落无异。院民利用屋前屋后的土地种植、搭鸡寮养鸡、起猪圈养猪,过着与世无争、自耕自足的生活。如今这个画面已不复存在,出于卫生考量,院区早已禁养禽畜。

打这份工期间,艾迪每天早上8点到10点会驾摩哆巡逻院区,视察院民有否保持地方的干净,视察完毕他就回到办公室写报告,然后呈给当时的院民主管莫达(Mokhtar)签名。

他说,当时的院民都很守规矩,所以他工作期间从未开过罚单,就算有的屋院肮脏,经他提醒后院民都会清理干净,从未给他添麻烦。

院内工作的薪水远比研究室的要来得少,这份工作的每月津贴是140多块。

艾迪每天上班的木工厂。(陆奕萌 摄)

艾迪每天上班的木工厂。(陆奕萌 摄)

1988年开始,艾迪当上工厂督工(workshop supervisor),月领200多块。他回忆,当时院内还有千多个病人,工厂督工手下有汽车修理工人、电线技工、水喉工、木工等,院内大大小小的修理工作都由院民工人包办,夜里家里停电亦可招来电线技工修理。

遇上任何麻烦事,院民只需向院区的管事人(steward)报告,该管事人就会通知相关技工处理。当年工厂的木匠除了制作院方要用的橱柜、病人木牌等,还会制作棺材,供无人收殓的死者使用。

艾迪说,他们每年都会向院方申请板做棺材——除了华人棺材之外,还有穆斯林的棺材,一年大约制作整十个,置放在病楼附近,免费供死去的病人使用。

随着院民人数大幅下降、技工凋零,政府把修理和清理工作私营化,技工等职位已撤销,目前工厂只剩下一名木匠和一名油漆工,尽管如此,艾迪仍风雨不改,每天早上到工厂巡视,只是当年他须从早上7点多开始工作到下午1点,现在只需呆上一两个小时,过后就回到民众会堂旁的参议会办公室处理会务。

尽管艾迪四肢完好,外表跟平常人无异,但他仍忌讳真实样貌示人,并拒绝透露其中文名,可见过往社会的偏见在院民心中留下来极深的烙印。虽说麻疯病早已是可治愈的传染病,但社会仍未有正确的认知,由于担忧世人的眼光,许多麻疯病人仍隐瞒自己曾是麻疯病患的身份,遮遮掩掩地过日子。

木工厂一景。(陆奕萌 摄)

木工厂一景。(陆奕萌 摄)

口述:艾迪

采访:陈慧思、黄子珊

撰稿:陈慧思

 

<- 回到我们的英雄